第一阶段研究完成后,陈瑜在授冕厅的临时实验室中进行了一次全面的修复可行性评估。伺服颅骨悬浮在他右肩上方,将过去几天积累的全部技术数据——硬件架构解析报告、能量系统拓扑图、计算节点状态清单、污染区域
分布模型——逐项投射在数据板屏幕上。他在零重力中盘腿坐在墙壁凹槽处,背靠着那些仍在脉动的符文,一条一条地过。
评估的结果在技术层面上是明确的:冠冕可以被修复。核心逻辑框架的物理载体————暗金色晶体的准晶结构——在分子层面上是稳定的,污染只影响逻辑层,不波及硬件层。能量系统的老化主要集中在大约七成的能量分叉节
点上,能量主干的超导回路基本完好。计算模块中约有三成的暗金色晶体已经因时间衰减而失效,但剩余的晶体仍能维持分布式网络的拓扑结构。
需要做三件事。第一,重建核心逻辑框架——清除被污染的部分,用新的逻辑框架替代。污染区域占比约八成,意味着需要从头编写一套能够与冠冕硬件兼容的操作系统。第二,重建能量系统——现有能量系统老化严重,效
率不足设计值的百分之零点一,能量主干的超导回路虽然完好,但大部分分叉节点的能量耦合器已经失谐。第三,修复计算模块——数万枚暗金色晶体中,约三成已经老化失效,需要逐一检测和替换。
然后是时间预估。
他在数据板上运行了一个估算模型。模型输入了每一项修复任务的工作量,他当前可用的工具和材料清单、以及他一个人的工作速度。模型输出了两个数字:乐观估计约十年,悲观估计约五十年。乐观估计假设所有修复步骤
都按计划顺利进行,没有任何意外。悲观估计假设在修复过程中会遇到未知的技术障碍——考虑到冠冕使用的概念计算体系远超他此前接触过的任何技术,这个假设并非保守。
但他随即在这个估算后面加了一条修订备注。
备注的内容是:上述时间预估基于“单人作业,仅使用现有工具”的前提。如果可以制作机仆或自动机器人协助工作,或者找到冠冕内部的自我修复系统并使其恢复运转,时间可以大幅压缩。物质重组装置在前哨站的探测舱残
骸中仍有一些未使用的组件,他可以用它们拼装几台基础型号的伺服机器人——不是机械教标准机仆,没有生化组件,没有神经网络处理器,只是具备简单指令执行能力的机械臂载具。即使这些简易机器人的效率远低于真正的机
仆,它们也可以在重复性劳动上替代他的双手:逐段检查能量回路的状态、搬运替换用的晶体衬底、铺设太阳能采集阵列的基座。这些工作不需要思考,只需要执行。
他在备忘录中将这一条修订标注为“优先方向——自动化修复辅助设备”。
决策本身不需要太多权衡。修复冠冕的理由有三个。其一,冠冕的计算能力远超帝国任何已知系统。即使只恢复到原始性能的一部分,它也将为他提供一个前所未有的研究平台。概念计算体系可以并行处理数千个“星神”级别
的哲学命题推演,这种计算资源在战锤宇宙中不存在。本体正在宇宙大帝神经网络中寻找脱离路径,“注视者”的威胁仍未解除,任何能够加速研究进程的工具都必须被充分利用。
其二,冠冕的数据库中含有大量关于这个宇宙的高阶知识。他对“星神”和“概念实体”的理解仍然停留在外部观测和碎片化日志的阶段,而数据库中被标注为“不可读”或“已污染”的数据块中储存着完整的命途演化记录、概念
实体观测数据,以及建造者对“神秘”的长期研究成果。修复核心逻辑是访问这些数据的唯一途径。
其三,修复巨构计算机本身就是一种驱动力。不是从理性层面来的——他的损伤控制协议里根本没有“修复上古遗迹”这一条。是从更深的地方来的,从他的认知结构更底层涌上来的。那个他在建造者的日志里读到的概念
——“神圣使命”——本质上属于他曾经信仰的技术神教,但即使剥离了所有教条外壳,修复一台失落的上古巨构仍然让他产生了一种几乎是本能的动力。不是责任,不是命令,是本能。
他在备忘录中写下了最终决定:“启动冠冕修复工程。第一阶段目标:恢复能量系统至最低可运行水平。第二阶段目标:替换失计算晶体,重建分布式计算网络。第三阶段目标:清除逻辑污染,重建核心逻辑框架。全阶段
辅助目标:寻找或制造自动化修复辅助设备,尽可能压缩单人作业时限。”
写完这一条后,他关闭了评估文档,将数据板切换到技术图纸模式,开始设计第一台简易伺服机器人的机械结构草图。
修复工作从能量系统开始。
陈瑜用前哨站的物质重组装置制造了一批太阳能采集板。前哨站的材料库存中还有几卷柔性光伏薄膜和几组轻质合金框架,足够制造约两百平方米的采集面积。他在数据板上计算了采集阵列的输出功率——在当前恒星的光照
条件下,两百平方米的薄膜可以产生约几千瓦的基础电力。对于冠冕这样一台需要恒星级别能量输入的巨构计算机来说,几千瓦相当于在沙漠中洒下一滴水,但足以驱动第一个需要修复的设备:能量耦合器的校准装置。
他在环带表面花了约数天时间铺设采集阵列。阵列的基座固定在环带表面那些没有金属模块的空白区域上,磁力吸附座确保它们在环带旋转时不会移位。每一块采集板都通过临时电缆连接到最近的能量分叉节点,电缆从环带
表面的尘埃层下穿过,在几处凹槽处用金属夹具固定。
阵列铺设完成后,基础电力开始流入冠冕的外部能量回路。他在授冕厅的终端接口上检测到电压上升——从百分之零点零三的基础水平提高到了约零点零五,增量微小,但稳定。他将一排便携工具电池接入王座下方的能量端
口进行充电测试,端口在半分钟内完成了第一组电池的满充循环。基础能源供应虽然微弱,但已初步建立。
然后他开始逐个检查暗金色晶体的状态。
晶体分布在环带所有金属模块的深处,通过量子纠缠形成一个分布式存储网络。他无法直接触碰每一枚晶体——它们嵌在模块内部,需要拆解模块外壳才能取出来。但他可以通过外部观测权限读取每个模块的自检报告,从中
提取对应晶体的状态参数。
伺服颅骨在并行处理模式下同时读取了数千个模块的自检数据流,将结果逐条分类。状态正常的晶体被标注为绿色。已老化失效的晶体——约三成——被标注为红色,清单逐行滚动,每增加一个条目都是一项被确认为故障的
硬件。还有一小部分晶体处于临界状态:功能仍在运行,但量子纠缠保真度已下降到接近失效阈值。
替换方案需要暂时搁置寻找合适替代品的问题。前哨站的材料库中没有暗金色准晶结构的合成前体——他在环带表面做的化学成分分析已经确认了这一点。母本不够,他手头只有从授厅基座处捡到的那一小块碎片,不够。
他可以用普通的高密度晶体做临时替代品,但性能会比原始晶体低约七成,且量子纠缠的保真度在分布式网络中会产生信号衰减。这个方案只能作为临时措施,不能用于永久修复。
他在备忘录中记录:“晶体替代品——临时方案:前哨站材料合成高密度晶体衬底,性能约原始30%。永久方案:待确定,需寻找冠冕内部备用晶体库存,或研究准晶合成工艺。”
修复进度极其缓慢。每一天,他修复的量大约占整体工作总量的万分之一。如果他始终一个人做下去——没有机仆,没有自动机器人,没有找到冠冕的自我修复系统——按照这个速度,他需要近三十年才能完成基础修复。
三十年。他将这个数字在备忘录的估算表中单独标红。
然后他开始着手解决这个问题。
物质重组装置的核心组件仍在前哨站探测舱的残骸中。他用穿梭机往返了一次,将重组室的分子打印头拆下来,固定在授冕厅墙壁的一处能量端口旁边。重组装置可以利用基础材料合成简单的机械零件——手臂关节、轨道
轮、夹爪——不需要生化组件,不需要神经网络。他不需要机仆。他只需要能搬运晶体衬底的机械臂。
第一台简易伺服机器人的组装花了约几天。他用精金骨架条的边角料做了底盘框架,用太阳能采集阵列的废弃线缆做了供电线路,用重组装置打印了几组关节轴承和两个两指夹爪。控制核心是伺服颅骨上一个闲置的逻辑子线
程——颅骨可以同时管理多个子线程,每个子线程都可以独立执行简单的运动控制指令。第一台机器人从墙壁上脱离时,夹爪在零重力中轻微张开又合拢,带动底盘沿环带表面的导轨缓慢移动了一段距离,状态指示灯在暗金色符
文的光芒中闪烁绿色。
他在备忘录中记录:“首次简易伺服机器人组装完成,编号S-1。功能:搬运重量不超过限制的物体,沿环带表面导轨移动。优势:重复性劳动替代人工,每天可增加约数百分之一的工作量。后续计划:组装至少更多台同型
号机器人。”
S-1投入工作后,修复效率开始提升。它不是智能的——它只是按照预设的移动路径在环带表面来回跑,从材料堆中抓起一小块合成晶体衬底,送到需要替换的金属模块旁边。但它不需要睡眠,不需要休息,不需要在每次精
细操作后检查手指的震颤。陈瑜将晶体替换的工作标准化为几个步骤————拆解模块外壳、提取失效晶体、安装替代品、封装外壳、运行自检——每一步都编成了指令序列,由伺服颅骨的子线程统一调度。S-1负责搬运和简单的模
块外壳拆装,他专注于精度要求更高的晶体安装和自检校准。两人一机协作——如果一台机器人也能算一个人的话——每天的修复量提升到了原来的约一点五倍,单人三十年的时间线开始朝更短的方向移动。
他没有停下来庆祝。S-1还在导轨上跑的时候,他已经开始在数据板上设计S-2了。没有持续的兴奋,没有无声的呐喊。他只是在他的备忘录里把修复时限的修订数据重新更新了一次,然后继续读下一份晶体的诊断报告。
在修复能量系统的第三个月,他在一次例行检查中发现了一个此前被忽略的设备模块。模块位于环带表面一处能量分叉节点的下方,埋在尘埃层和一层薄薄的金属外壳下。他在用伺服颅骨扫描能量泄漏点时捕捉到了微弱的信
号——模块仍在以极低的功率运行,频率与他之前在宇宙大帝神经网络中记录到的某种自主维护协议相似。
他用动力斧撬开了金属外壳。内部是一个紧凑的机械臂系统——不是建造者设计的,是冠冕在运行期间自行组装的一套小型维修单元。单元的关节轴承已经严重磨损,控制电路多处断裂,但核心芯片仍然完好,上面刻着一种
他不认识的代码,但从结构判断,代码的功能是控制该单元对环带表面的金属模块进行定期维护和状态检测。
这是冠冕的自我修复系统的一部分——或者说,是自我修复系统的残骸。它在他发现时已经停工了不知多少个琥珀纪,但它的存在证实了一件事:冠冕曾经拥有自动化的内部维修能力。如果他能修复这个单元,并找到更多类
似的模块,修复时间可以大幅缩短。
他将这个发现记录在备忘录的最优先位置,标注为“发现冠冕内部自动化维修单元残骸————需进一步恢复功能”。